撰文:涂上飙、刘昕
1990年10月13日,88岁高龄的钱歌川先生在美国病逝,这位资深散文作家、翻译家、英语教授在抗战时期曾任教武汉大学,讲授基础英语。他曾撰文描写了乐山时期的艰难生活。
在抗战的后期,他以《巴山随笔》为题曾有多篇记述其在乐山任教的生活,晚年在纽约所写《苦瓜散人自传》中也都回忆了在武汉大学时的一些难忘的往事。1939年,钱歌川因李儒勉教授介绍,外文系主任方重先生聘请,任教武汉大学。到乐山,先是与朱光潜先生合住在半边街的一处租用的民宅里。不久,就遇到了8月19日的大轰炸。紧接着,8月23日,日本飞机又再次空袭乐山。他在《乐山浩劫》和《炸后巡礼》两文中,以悲愤的心情,描述了轰炸所造成的破坏与死伤。他说:“我们全家伏在一个竹篱边,静听着市区燃烧中的噼啪的声音,房屋的倒塌声,人们的呼叫声,同时只见烟雾弥空,把一正午的太阳,染成紫红色,光芒全没有了!在那三千冤鬼之中,多数是烧死的,其中尤以那些包围在火中的人,走投无路,只好跳到太平缸中去,想靠水来制火,逃出一命,结果是被煮成肉酱,其死之惨,令人不忍想象,笔墨也就拒绝来描写了。”他说,八·一九轰炸、八·二三的空袭并不能摧毁大家的意志,师生们仍然坚持照常上课。
他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教师们由城里迁居郊外,或租用民宅,或自建简易的房屋。他一家与程千帆夫妇合住在“雪地山”,他们的左边则是叶圣陶先生。他说他所住的那三间草屋,是自己出钱修建的。当时说好抗战胜利之后把房屋无偿地送给土地的主人,条件是这屋子在使用期间应由地主负责修理。但是,一年之后,茅草屋顶漏雨了,而且越漏越凶。几经交涉,地主同意换瓦,却又迟迟不肯动手。以致屋漏又逢连夜雨,弄得狼狈不堪。于是,他以幽默而又不无辛酸的文笔先后写了《天窗》和《巴山夜雨》两篇小品,表达了当时许多乡居的教授们共同的颠沛流离的遭遇。
他说:“我在没有入川之前,因为读了唐人赞美巴山夜雨的诗句,只觉得夜雨在四川特别可爱,何等富于诗意。”而现在“住的是茅屋三间,遇雨则漏”,“天窗”也越开越多,终于夜雨大作,“满屋泛滥”。“这时我已管不了皮箱、书架和室内的一切什物了。我只求保全一张床不被淋湿就满意了。我将家中所有的几张草席,全铺在床顶上,又盖上一床旧油布,然后睡在床上,一任四周雨水倾注,装作充耳不闻。睡不多时,忽然听到枕边有滴水的声音,我一跃而起,发现棉被已湿了一大块。伸头看床顶,已聚水成渠,等着要从油布和草席的小孔中漏下来。但这时我除了把那一渠积水倾倒地下而外,别无办法。从此就再也不能安心睡下,一夜中就在忙着做这种疏浚工作……早晨再来检查室内,一切都像从被难船中捞出来的东西,早已连一点干的纸片都找不出来了。”“以前所有的诗情画意,到此全消。而令对巴山夜雨素有好感的我,也就不敢再赞一词了。”
不仅天不作美,而且陋室常被小偷光顾。他在乐山三年,曾三次被盗。他说,第一次,小偷“把我岳母的皮袄偷走,害得邻居叶圣陶夫人,连日连夜为她赶制棉衣”。第二次,“那几天正是曼儿生病,她的母亲怕她夜里冷,特把我们自己盖的毛毯,拿去给她盖上,不意那铺毛毯一离开我们的床,就落到贼子手里去了…还连她的棉袍毛绳衣裤等都一扫而去”。第三次,“除把打字机、桌布、烟管、烟袋、烟盘、烟伴等等偷去之外”,连他最为心爱的一只西姆表也被盗了。万幸的是,一架他一刻不可缺少的西文打字机,由于小偷“不大识货,弄了许久莫明其宝;于是弃在后山走了”。一次一次地失窃,他气恼得去买了一把长刀,“只等他们再从墙头钻进来,就预备使他们尝尝这刀锋的味道”。
乐山时期,在学校曾流传着一句话:“教授教授,越教越瘦。”他在《救命图》一文中真实地记载了这一实况:“初来乐山的时候,米价只有一元六角一斗,猪油只卖到二角二分一斤,我们节衣缩食,每月薪俸刚够一家人吃,现在米价涨到二十五元一斗,猪油四元一斤,较以前涨了一二十倍。而我们既无津贴,薪俸不仅分文未加,而且仍要打七折,所以每月二百余元的收入,领回家来,不到半月就用光了,入不敷出得远,非举债无以为生。”“我们有一位同事,讨的美国太太会做洋点,日前他们做了许多炸面卷要三个小儿子在大门外设摊零卖,名叫‘救命圈’……此情此景,岂一个‘惨'字了得!”他还在《大时代中的小事》一文中回忆了当时教授们为补贴家用,不得不将自己千辛万苦带到后方的衣物忍痛出售。他说:“有些精明的太太,闲居无聊,连那什一之利也不愿牺牲,索性纠合同志,亲自去陈列出卖。”
尽管有诸多的困难,学校的教授们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严谨教书,勤恳治学。他说:“我们的事业并不因艰难而停顿,就像自然的风景不因世乱而改观一样。而且生活之苦,也没有使我们忘记山水之美。乐山的凌云、乌尤、竹林、汉墓,还是时常有我们的足迹。”
他除了教书以外,还利用业余的时间把和张梦麟先生合编的一部《英华辞典》校对修改完毕。还和李儒勉、王云槐两位教授合力新编了一本英语教材。三年以后,由于聘约满期,他告别乐山,前往重庆了。
(来源:《抗战烽火中的武汉大学》 编辑:相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