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东华
宗福邦(1936.3-2026.2),汉语言文字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广州人。195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同年留校任教,2008年获聘武汉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曾任武汉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长、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成员、教育部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委员、文旅部全国古籍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等。1975年开始,他参与国家文化工程《汉语大字典》编纂工作,任编委、武汉大学编写组组长。1984年,他参与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之草创建设,成立武汉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从1985年至2020年,他带领团队三十五年埋首耕耘,主编和纂成《故训汇纂》《古音汇纂》《中华大典·语言文字典·音韵分典》三部巨著,共计3600万字。
2026年2月10日,听到宗老驾鹤西去的消息时,我人在外地,一开始完全不敢相信。因一个月之前我去探望时,他还是那样的精神矍铄。那天,我们天南海北地聊了近一个小时,宗老脸上的笑容从没消失过。当时,看着端坐在椅子上始终慈祥地微笑着、且满面红光的宗老,觉得他眼里心里都充满了佛性,觉得老人家活过100岁没有任何问题。
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的情景:刚一进门,宗老就跟我以前多次去探访时一样,开启了甜蜜的“抱怨”和“告状”模式:“陈美兰今天又批评我了”。
“为什么批评您?”
“说我不喜欢活动,自己的事情不愿意自己动手,总是坐着……”
宗老用广东人说普通话比较困难的慢节奏,一字一句地“控诉”着老伴陈老师的种种“不是”。尽管是在“告状”,语气却很是开心,满脸都是笑容,脸上还有故意装出来的“委屈”,样子天真纯粹,让我想起了那句话:“老小老小,越老越小!”宗老当然清楚陈老师的种种“督促”及“批评”都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都是出于爱。
“陈老师批评得对,生命在于运动,您尽管腿脚不方便,还是得尽量多活动才行。”我笑着对他说。
不过,我觉得宗老不喜欢活动应该还有另一原因:怕麻烦他人,因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至少得一人帮忙才行;而他应该是最不愿意麻烦他人的。他是一位特别能体恤他人的长者,从他身上总能感觉到一种至善至真的纯粹。陈老师的听力不是很好,宗老却是耳聪目明,尽管我跟陈老师一起坐在沙发上,宗老坐在我们对面,且中间还隔了一茶几和一张极宽大的书桌;尽管我已提高了音量说话,有时还得宗老师重复陈老师才听得见。
“您可不能在宗老师背后说他坏话,他听力太好了,都听得到的。”我跟陈老师开玩笑。
“是的,有时我们在另一个房间说话他都能听得到。”陈老师笑着举例证明。
每次看到两位老师互动的日常,我总是在内心感慨:这才是爱情和婚姻原本的样子吧:一个在笑,一个在“闹”。
我们坐着的前方的茶几上摆了一小碟花生和广东特产鸡仔饼。宗老师竭力推荐我试下那个鸡仔饼,说好吃极了。
我尝了一小口,油脂立马在口腔里向四面八方蔓延,还有那又甜又咸的味道,完全接受不了;尽管知道宗老师一直在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我还是很不礼貌地放下了:“太油了,您怎么吃得下?”
“上次有个朋友的孩子来看我,说很好吃,差不多吃了一袋。你跟宗微(宗老的女儿)一样不喜欢吃!”宗老有点失落地说。
我很惭愧,竟然那么干脆地拒绝了宗老的一番好意,不能跟他一起分享那种美食入口入心的快乐。
“他最喜欢吃这个了,每天都会吃上一块。”陈老师说。尽管知道这是广东的一种很有名的美食,可我觉得它很不健康——油太多了,可宗老却喜欢吃,且每天都能吃一块。当时觉得能吃下这种油腻食品的宗老消化功能一定很好,身体机能也一定很好,一定会健康长寿。
现在再仔细想想,宗老喜欢这种广东传统美食,不只因为它是家乡的味道、他从小习惯了,可能还寄托了内心深处深深的思乡之情吧:吃着它时,伴随着的是对故乡人和事的深深怀念。
与宗老一家的缘分应该是从我调到校友会工作之后开始的,尽管陈老师在20世纪80年代初给我们上过有关当代文学的课程,尽管我们在同一校园生活了几十年,但我羞于见老师,因自己早就将老师们教的学问都还回去了。
到校友会工作之后,因负责《武大校友通讯》的编辑工作,且不时要请教陈老师一些问题:有时是因刊登了她远在外地或国外同学的投稿文章,要确认一些校史事件;有时是《校友通讯》上刊登了报道宗老的相关文章,要送样书——这样,我成了他们家每年至少要去拜访几次的常客。
还记得他们搬进院士楼后第一次上门的情景,宗老师指着偌大的书房,用他特有的、极为缓慢的广东普通话对我说:“感谢学校给了这么好的生活、工作和研究环境”。
每次去送《校友通讯》,我都会向两位老师汇报校友会的工作及校友捐赠情况,告诉他们武大校友如何热爱母校,如何以实际行动回报母校、助力母校的发展壮大,还有学校最新的发展变化,等等;两位老人总是饶有兴趣地认真倾听。他们对学校有着深深的热爱,听到学校有了新发展新进步,总是开心不已。
我有时也会跟他们聊一些八卦:学校已有十几位过百岁的老人,90多岁的有500多人;还有师妹的母亲刚过了100岁、还能自己照顾自己……我坚信他们一定能健康长寿。
说到外面的精彩时,我也总鼓动他们多出去走走、看看,并举例说某位教过自己的老师,90多岁了还在珞珈山上健步如飞;东湖绿道又添了新景;学校哪里的花开得正好,哪里又多出了一栋校友捐赠的大楼……
今年1月8日我最后一次去二老家看望,在我快要离开他们家时,宗老告诉我他正在研究王力先生主编的《古代汉语》,发现了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
“那您得赶快记录下来,即使是片言只语、不成体系也没关系,我来记录吧。”——我自告奋勇地说,“我打字快,先记录下来以后再集中整理。”陈老师也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好办法。
“等我三月初从外地回来就开始实施啊。”我开开心心地跟他们告别,期待着下一次再见面时的“合作”。
没想到身处外地的我,跟他们分别才一个月就听到了噩耗!没想到一月份的见面竟然是永别!泪水浸湿眼眶,我们每次的见面都清晰如昨……
本以为两位老师相爱相知、相濡以沫、平淡温馨的日子会长长久久地进行下去,至少还能持续10年20年,没想到意外总比未来来得更快!
我给陈老师发微信:“您一定要继续‘批评’宗老师,他耳朵好听得见!他知道您所有的‘批评’都源于一个字:爱!——爱从来就有穿越时空的超能力!”
相信宗老在天上一定能与王先生相遇,他们一定能在一起继续探讨中国语言文字的博大精深。从此,珞珈山上空又多了一颗明亮的星!宗老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珞珈山,照亮着广大后学的前行之路!
(作者系武汉大学1983级中文系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