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刘丹、金秋
四十年,他只跟一件事较劲:“玩转”混凝土材料,让大坝不开裂。
从三峡水利枢纽工程到向家坝水电站、溪洛渡水电站,再从白鹤滩水电站到乌东德水电站,随着长江干流上一座座世界级水电站拔地而起,人们看见的是坝体巍然、电流奔涌,看不见的,是武汉大学1982级河流泥沙工程专业校友、三峡集团科学技术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李文伟和他的团队,一直在与大坝混凝土进行“抗裂之战”。

李文伟在白鹤滩大坝工程现场
从1986年走出珞珈山起,李文伟一直专注在大坝混凝土材料领域,带领团队一路先后解决5座世界级巨型水电工程混凝土材料难题,创建高抗裂高耐久大坝混凝土技术体系,为我国高坝建设树立起新的行业标杆。他也先后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国际大坝委员会创新奖金奖、第六届杰出工程师奖,入选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出版专著9部,编制国家和行业标准28项。2026年,李文伟荣获第十六届光华工程科技奖——这一中国工程院主管的权威奖项,被誉为“中国工程界最高奖项”,是对他四十年扎根重大工程一线、系统构建坝工混凝土抗裂耐久技术体系的整体肯定。
珞珈山下的第一课:方法比力气更重要
李文伟是湖南湘乡人,家乡紧邻韶山。小时候常听长辈讲起一代建设者靠双手建成集灌溉、供水、发电、防洪排涝于一体的韶山灌区的故事,年少的他意识到:水利工程不仅能改变山河,也能造福百姓。投身水利事业的种子,就这样悄然生根。
因此,在高考填报志愿时,李文伟选择了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治河专业。40多年过去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上,印着的 “东湖之滨,珞珈山下”的欢迎语,让他对即将就读的校园环境产生了深深的向往。1982年夏天,李文伟和父亲扛着两个装满被褥行李的大木箱,从老家坐了9个小时的火车来到武汉。第一眼看到的校园,“山脚下树木茂盛,建筑错落有致,风景非常秀丽”——这是母校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但武大给他印象最深的一堂“课”,并不在教室。
受父亲的影响,李文伟一直保持着锻炼身体的习惯,最喜欢的运动是跑步。刚进大学,他就代表班级参加了学校运动会的4×100米接力。为了取得好成绩,李文伟有空就跟同伴到操场训练。“刚好被一位路人看到,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他教给了我们一些交接棒的技巧,告诉我们接力赛不光要比跑得快,更重要的是交接要顺。就这样不经意的一个指点,让我们的接力一下子顺畅了起来。”这件小事,李文伟记到了现在,以后再解决问题之前,都习惯性地会想到这位陌生人教给他的道理:“要做好一件事,关键方法要对,专业的人才能做专业的事。”
不算“学霸”,底色是执着务实
李文伟坦言,自己不是“学霸型”的学生,大学四年成绩并不突出。但就像他会认真琢磨接力交接棒的技巧一样,但凡他要做的事,一定严谨踏实地对待:觉得自己不是“一点就透”的天才,他就每晚坚持到图书馆自习,课业任务一项不落,搞不懂的知识务必“啃”透;喜欢运动,那就跑步、打篮球、爬山……把对体育的热爱贯彻到底。因为太过热衷锻炼,大学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按照学校要求,李文伟每天早上六点半都会晨跑,有一天,他醒的太早没有看时间,在操场上连跑了十多圈之后,发现天还没亮,身边一个同学都没有。实在跑不动了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还在梦中。
因小时候学过二胡,李文伟还担任了学院学生会的文艺委员,重要职责之一,就是负责教唱同学们学会校广播台的“每周一歌”。“都是当年的流行歌曲,有《小草》《外婆的澎湖湾》《童年》……”这段教唱经历的细节他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在后来的同学聚会中更是常被大家津津乐道。
在李文伟心中,武大四年造就了他勤奋务实、执着坚持的底色:跑道上那位素不相识的路人让他懂得方向正确比一味努力更加重要;工程经验丰富的专业老师教会他全面看待问题、重视现场数据;谢鉴衡、张瑞瑾老先生的讲座提点,让他将室内研究与现场数据紧密结合的原则刻进了骨子里。他说,认真务实才能得出真东西。
顺势而为,从河流泥沙转身大坝混凝土
1986年,三峡集团前身——三峡总公司筹建处到学校招聘。“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在毛主席这首诗词耳濡目染下长大、即将毕业分配的李文伟听说公司将参与三峡工程建设,毫不犹豫就报了名。彼时他本来已经准备听从父母的意见,回湖南家乡工作,却因水利人近乎本能的召唤,临时改变主意,甚至没有告知家人,只身奔赴宜昌。打动他的,是能参与国家重大水利工程的那份荣耀:“既然学了这个,就应该到国家需要的地方去。”
当时的三峡集团组建不久,“还是个很小的单位”,从学校到宜昌,他搭的是葛洲坝电厂接新的顺风车。到了三峡总公司,李文伟的专业也从河流泥沙调整为研究大坝混凝土。“是组织安排,也是顺势而为。”从头学起的压力不小,但李文伟说,跟着前辈走、跟着工程需要走,路就不会偏。他特别感念身边老同志、老专家不遗余力的传帮带。刚到三峡时正值工程重新论证,国家召集四百多位专家组成多个专家组,李文伟得以跟随专家组参会旁听,获得了一次“沉浸式大补课”。
三峡大坝为200米级高重力坝,混凝土方量达1610万立方米,“当时有一个争论,就是三峡大坝的使用寿命到底能有多久?混凝土是核心建筑材料,质量直接关系大坝‘寿命’,老一代专家就带着我们去做专题论证。”李文伟说。
经过研究,技术团队提出耐久主导的设计理念。“过去,大坝的建设强调强度,强度越高越好。但三峡大坝不仅仅是强度的问题,还有耐久性、抗渗性等问题,需要统筹衡量,所以我们提出要从高强度转为高耐久。”
设计理念的转变,意味着混凝土配制的技术路线、原材料选择都发生变化。从材料来讲,关键是水泥。水泥中有一种成分是氧化镁,按传统的技术和思维,氧化镁对水泥是“有害物质”,含量控制得越低越好。能不能“变害为利”?李文伟和团队反向思考,提出可适当提高氧化镁含量,以使混凝土的抗裂效果更好。
这和传统经验不一致,因此引来不少质疑。团队顶住压力,在三峡工程施工现场建试验室,在开展材料测试、模拟试验、应用研究的同时,还联合持反对意见的科研团队同步开展验证试验。历经数年探索,李文伟带领团队最终确定,将氧化镁含量精准控制在3.5%至5.0%范围内,混凝土效果最佳。
1997年三峡工程混凝土技术方案论证会上,扎实的试验结果说服了专家,高耐久混凝土技术在三峡大坝建设中得以应用,大坝从强度主导转变为耐久度主导,这是我国坝工混凝土技术一次里程碑式的跨越。

20世纪90年代,李文伟(右)与专家交流技术问题 图源:极目新闻
打破“无坝不裂”魔咒
三峡之后,我国水电开发向长江上游和西南地区推进,李文伟团队随之又推动我国坝工混凝土的第二次里程碑式的跨越:以白鹤滩、乌东德水电站为代表,实现特高拱坝全坝无裂缝、巨型泄洪洞无裂无缺,打破了“无坝不裂”的魔咒。
乌东德、白鹤滩均采用近300米级特高拱坝,所在区域昼夜温差大、气候干热,温控防裂难度极高;巨型泄洪洞内水流速度可达每秒50米级,混凝土还要承受高强度空蚀和冲磨。
李文伟认定,解决大体积混凝土开裂,不能等裂缝出现后再修补,必须从材料源头降低风险。团队提出“低热+微膨”技术路线:一方面降低水泥水化放热,另一方面利用适度微膨胀补偿收缩减少开裂。围绕“低热、早强、微膨”协同匹配,从“九五”至“十三五”持续攻关,研发出微膨胀低热水泥及高抗裂混凝土。相关成果获2006年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填补了国内高性能低热硅酸盐水泥的空白。
更大的困难是从实验室走向重大工程大规模应用。低热水泥早期被贴上“无产量、无应用、无经验”的“三无”标签,在300米级特高拱坝上全面应用更无先例。李文伟和团队选择一步步蹚路:先在三峡工程临时建筑部位试用,再在向家坝、溪洛渡局部应用,根据反馈改进材料性能和施工工艺,最终在乌东德、白鹤滩全坝应用。
从发明、试用到全面应用,前后历经十余年。两座特高拱坝至今未发现裂缝,巨型泄洪洞群经受住最大流速每秒55米的泄洪检验,未出现空蚀磨损和开裂。2023年4月,白鹤滩大坝取出一根长达36.74米的完整芯样,刷新常态混凝土芯样世界纪录。

白鹤滩大坝36.74米芯样 图源:极目新闻
从建好一座坝,到管好一座坝的百年
对李文伟来说,大坝建成并不意味着研究结束。“混凝土也是有生命的,有孕育、成长的过程。我们必须像对待孩子一样去培育它、养护它。”
围绕重大水工程长期安全运行需求,他和团队正在策划实施“百年混凝土工程计划”,持续跟踪大坝混凝土性能演变,通过在已建工程中布设传感器,实时监测温度、湿度、应力等参数——这就好比给大坝植入“神经”,实时感知温度与应力,为大坝全生命周期管理提供科学依据。依托三峡集团科学技术研究院和水工程材料与应用技术湖北省重点实验室,团队还在推动人工智能、大数据和智能感知技术与传统混凝土研究深度融合,探索配合比智能设计、施工质量动态调控和服役状态评估。
研究视野已拓展至高原高海拔、海洋工程等更严酷的服役环境。李文伟期待,未来的混凝土不仅高强、耐久、抗裂,还能具备状态感知、风险预警甚至自我修复的功能,真正“活”起来。
“坚定不移地做好一件事”
“面对未来的众多选择,如何判断选择的方向对不对?遭遇挫折时,如何保持愈挫愈勇的心气?”面对母校学弟学妹们对于未来职业规划和人生道路抉择的求教,李文伟的回答真诚、朴素而笃定:一是要有定力,心里要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二是要经得起诱惑,不轻易被外面的热闹带偏;三是要会请教、会纠偏,多向老师、前辈交流,收集信息之后自己分析判断,不要一遇到挫折就急着转换赛道。“坚定不移地做好一件事,就一定能有所成就”——这句话也是他自己职业道路上的准则,无怪有同事评价他,逆着行业惯例搞创新的时候,“比混凝土还‘硬’”。
他提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个习惯:跑步、双手握哑铃做扩胸、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做到精疲力竭为止,基本上是做到班上最多的。“可能跟我们湖南人的性格有关系,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一个事情一定要干成。”但他随即补充:光有蛮劲不够,方向和方法要对。 就像当年那支接力棒教给他的——方向错了,跑得再快也没用;方法对了,后面的路才顺。
在他看来,做成任何事都离不开漫长的积累。急于出成果,就容易跟着浮躁的评价体系随波逐流。
“你不需要面面俱到,普通人的精力都很有限。在一个行业里坚持做,做到数一数二,你就成功了。”从珞珈山下的接力赛道,到长江上一座座无裂大坝,李文伟用四十年印证了自己“执拗”的意义。